最近開始研究古今中外極具影響力的女性, 上回寫到埃及豔后的語言能力、政治手腕與國家治理, 接著馬上想到的, 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位正式登基、坐在龍椅上的女皇帝 — 武則天。
如果說埃及豔后是透過大國間的槓桿來保全王國, 那麼武則天則是從帝國內部的封閉體系中, 硬生生撕開一條通往皇權的血路。
她先是唐太宗後宮的才人, 唐太宗死後照規矩去寺裡出家, 從感業寺的青燈古佛,到大明宮的權力巔峰, 這場絕處逢生的權力賽局,跑了整整半個世紀。她的路線從後宮一路延伸至皇位, 最終成為中國歷史上, 極其罕見、甚至在世界史上都難以忽略, 以女性身分親自稱帝的統治者。
她是妖后還是權謀政治家?
史上對武則天的評價常常很極端: 有人把她寫成亂政妖后,也有人試圖替她翻案。連《Smithsonian Magazine》(史密森尼雜誌) 都用「demonization(妖魔化)」來形容她的形象 是如何在歷史中被層層疊加。
因為史料多出自帶有濃厚儒家政治色彩的官方之手, 而她犯了古代史官最為忌諱的兩件事── 一為奪權,二為女性。不論事一個事件、一個人物、一個朝代的演變, 都可能會因為不同立場、不同時代背景、不同價值觀而有不一樣的解讀。但如果拿掉那些戲劇化、妖魔化的濾鏡, 光是探究這號人物, 在我的解讀裡, 她更像是一位極其卓越、甚至冷酷的組織組織專家。
武則天從才人、尼姑再回宮,把禁忌作為人生轉機的槓桿
史料與後世研究普遍提到: 太宗崩逝後, 後宮嬪妃依例多被送往感業寺削髮為尼, 武則天也在其中。然而,她在兩年後竟能在唐高宗的支持下重返宮裡, 而這一步改寫了她後半生的劇本,也改寫了中國歷史。
更具張力的細節在於,有不少史學家研究指出, 武則天可能早在太宗在世時, 就已與當時還是太子的李治(後來的高宗)有了牽連。在那個倫常森嚴的時代, 不僅是極大的禁忌,更是致命的政治豪賭。
如果借用現代的風險語言來看, 感業寺這兩年並非只是被動的斷崖, 更像武則天生涯的緩衝期與觀測站。在資源近乎歸零的狀態下, 她的籌碼大概只剩高宗的情感連結。她把禁忌作為轉機的槓桿, 將可能導致終身被困的危機, 直接轉為人生轉型、直衝核心決策地位的大跳板。
這場破局的心理素質,以及對局勢發展的判斷, 更加令人對這位女性心生敬佩與好奇!
在胡風與漢律的夾縫中,武則天找到她的精準定位
這場回宮的豪賭, 難度遠比表面上更高。一開始我也很疑惑, 因為在一些史料與後世討論裡, 唐代皇室確實出現過較為特殊的婚姻與收納關係,再加上唐朝皇室帶著鮮卑血統、社會風氣相對開放, 這樣的狀況不至於是絕境。
例如,唐玄宗後來將原為兒媳的楊貴妃納入後宮, 也涉及先令其出家再重新安置的做法, 那麼武則天跟著唐高宗回到後宮能有什麼風險?例如武則天的公公唐太宗曾納弟媳為妃, 她的孫子唐玄宗後來也如法炮製, 將兒媳楊貴妃納入懷中, 那麼武則天跟著唐高宗回到後宮能有什麼風險?
而且當時社會風氣相對開放, 但問題在於朝廷實施的是儒家禮法。在《唐律》中,兒子接納父親的嬪妃被視為「烝」, 屬於十惡不赦的內亂大罪。
這意味著武則天當時面對的, 是極其複雜的合規風險。民間或許覺得沒什麼, 但在權力核心的元老院眼中, 這是足以讓她粉身碎骨的政治把柄。
她高明的地方在於,不硬碰硬去挑戰禮教, 而是利用文化模糊地帶進行正當性重塑。她先以感業寺的尼姑身分作為緩衝, 切斷與先帝的法律關聯, 再利用高宗的情感需求重新入宮。她顯然知道在一個胡漢矛盾的權力體系裡,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藏著最強大的槓桿,
在規則的灰色地帶裡重新定義了自己的合法性, 樹立自己的地位。
那個夭折的女嬰到底是意外,還是陰謀?
在所有關於武則天史料記載中, 最令人不寒而慄的莫過於親手扼殺親生女兒, 並嫁禍給王皇后的事件, 這段情節在史料上的演變非常耐人尋味。
成書較早的《舊唐書》與《唐會要》, 僅簡略提到小公主暴卒, 隨後出現針對王皇后的政治指控;但到了數百年後的《新唐書》與《資治通鑑》, 細節卻變得異常清晰,甚至巨細靡遺地描寫她如何親手悶死女嬰, 再冷靜地引導高宗入局。在《資治通鑑》的筆下, 那句「皇后殺我女兒!」也成了最致命的指認。
這究竟是歷史的真相, 還是後世史官為了坐實她妖后形象而層層疊加的敘事? 這場羅生門至今仍各有說法。如果暫時撇開道德判斷、以權力運作手段來看, 這場悲劇也精準地擊中了高宗對王皇后的最後一絲信任。最終王皇后被廢,武則天成功上位。
對她而言,這並非僅僅是一場勝負, 更是她從此掌握主導權的轉捩點。
把匿名告密變成制衡官僚的利器
登上后位後, 武則天做了一件更可怕、也更聰明的事: 她把權力的耳朵拉到了每個人的家門口。她將政治重心移向洛陽, 在那裡建立了一套能完全繞過傳統官僚、 直達最高權力的資訊通道。
史料與後世研究常提到, 她在都城設置了名為「銅匭」的舉報箱, 接受各類投書。這套系統表面上是為了廣開言路、收集民意, 實質上卻是為了收集互相檢舉的告密。甚至有研究指出,她還提供了一套公費告密的補貼機制: 只要你聲稱有密可告,不論身分高低, 政府都提供你赴京的差旅費與食宿。
看似開放的參與機制, 背後其實是監控與整肅的加速器。因為在那個資訊極度不透明的時代, 只要你敢寫、敢投, 任何小事都可能成為致命的謀反題材。
武則天藉此系統, 精準地讓底層聲音成為她對抗上層官僚的利器。這套監控系統後來也養出了如來俊臣、周興等一代酷吏, 他們甚至發明如「請君入甕」這類極刑手段。
在武則天的局裡, 這些人不過是她用來清洗舊勢力、 提高審訊效率的執行工具。
她只靠恐懼嗎?科舉、殿試、武舉,還有學界的提醒
如果武則天只會殺人與監控, 她的政權不可能在歷史長河中持續半個世紀。在掃除舊勢力的同時, 她啟動了一場大規模的人才招募革命。她不只擴大科舉,更開創了殿試, 讓皇帝親自面試考生。
從企業管理角度看, 不但樹立了僱主品牌的根基, 也是一次極其高明的忠誠度建立。這些寒門子弟不再是某個家族的門生, 而是天子的門生,等於直接效忠於最高領導人。
此外,她還創立了武舉, 打破了文人壟斷權力的格局, 讓有軍事才幹的人也能進入體制。然而,這種變革並非沒有代價。 復旦大學歷史學者韓昇曾提醒, 文武兩套選才的操作雖然推動了階級流動, 卻也因冗官製造了新的權力依附鏈。
撇開後宮的血腥敘事,武則天在位期間, 大唐的基層社會其實相對安定,人口持續增長。常被引用的數據是: 戶數從永徽三年(652)約 380 萬戶, 增加到神龍元年(705)約 615 萬戶。
至少說明那段時間並非全面崩壞, 也證明她在治理層面有著極強的續航力, 一手拿著鞭子,另一手拿著橄欖枝, 在恐懼與希望之間維持了組織的平衡。
創造了女性參政的可能,卻也為自己留下絕無僅有的歷史痕跡
武則天的統治並非造就完全的女性解放, 但她確實親手在封閉的權力體系中, 為女性撞開了天花板的裂縫。也讓像上官婉兒這樣的人物得以浮現, 作為女官參政,實質參與決策核心。而太平公主則更像是一位具備實戰能量的繼任者。
她不僅在神龍革命中參與逼退武則天, 後來更與李隆基聯手發動唐隆政變, 剷除想複製母后路線的韋后集團。 這些都證明她擁有調動武裝 與策動大規模政治行動的實戰能力。
如果武則天是創辦人, 太平公主就是極具天賦的繼任者。可惜的是,她生在一個尷尬時代。她繼承武則天的手腕, 卻沒有絕處逢生的歷史契機。當時的李家男兒已經變強, 體制對第二個女皇的防禦機制也已全面升級。
98.84 噸的無字碑,她把評價權丟回給世界
最後, 她把自己的人生收在一個超安靜的物件裡 —— 乾陵的「無字碑」,這大概是史上最耐人尋味的收尾之一。做了一輩子的政治槓桿與權力鬥爭, 在最後一刻她卻不留一字給世人。
武則天的臨終遺言:「己之功過,留待後人評說」。她把解釋權、評價權, 甚至一輩子的所有爭議,通通丟回給了這個世界,不需要為自己寫註解, 因為她親手打造的那個時代,就是她最好的註腳。
洛陽城門邊的銅匭,人人能投書; 乾陵無字碑那巨大的空白卻沒有自辯。
武則天的資料一邊蒐集整理、一邊寫到這裡, 讓我觸動很深。
她的一生有太多太多的爭議, 但不可否認的是, 她絕對是古今中外史上最出色、 也最懂得怎麼操作槓桿的女性權謀家之一。
— 《女王式經營拆解》用人物故事學品牌、談判與決策 002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 Britannica:Wu Zetian / Rise of Empress Wuhou(研之有物 │ 串聯您與中央研究院的橋梁)
- Smithsonian Magazine:The Demonization of Empress Wu(史密森學會雜誌)
- 教育部《成語典》:請君入甕(pedia.cloud.edu.tw)
- 《資治通鑑》殿試記載(ctext)(漢籍電子文獻庫)
- 陝西省文物局:乾陵無字碑尺寸與重量(wwj.shaanxi.gov.cn)
- 安定思公主條目:史料差異整理(維基百科)
- 復旦學者韓昇:武則天時代官僚與科舉研究(aisixiang.com)


